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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祷告

Tian 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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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充满争夺和杀戮,他们渐渐丧失分别真伪善恶的能力,远离至亲投向黑暗,走进充满伤害的陷阱,成为世上对爱他们的人最残酷的忘却和背叛,于是梦里美好的世界轰然坍塌,恒星陨落,祭司的权杖,左手的尾戒,倒塌的城墙,血红的山茶,
太多的回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远走,花落的声音成为死亡来临之前最后的祷告……

我说了那么多,现在换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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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今年的 七镑 也还不错。。好久没有被电影感动了。
1 月 5 日
9月28日

毛纳的猜想

今天又是极其没有效率的一天。
被卡在一个数字上整整一个下午。

早上暴雨倾盆,我从惶恐中惊醒过来。愣愣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节目,脑子里闪回的都是昨夜梦境的画面。然后才意识到,原来整整一夜都在做梦。欠佳的睡眠质量,不知道是因为昨晚看得那场歌剧,还是下了一夜的大雨。到现在,梦到的是什么我已忘了,就连早上那断断续续想起的片段现在也完全没了印象。
下午,天空开始放晴。大风推着满天乌云向北移动。阵雨,阳光,阵雨,阳光。反复几次之后,天气算是彻底清朗,气温开始升高。我脱掉外套窝在椅子里,对着满屏幕的数字冥思苦想。

想着想着就晃了神。没来由地想起毛纳躺在浴缸里大哭的情境。
我一直觉得,她的寓所有些过于现代了,完全开放的卫浴,没有厨房,大床和沙发相距咫尺,铺盖着黑色的寝具。哦,还有那红黑交替的四壁。这也许是一个一居室装修的成功案例,但却是居住氛围的失败典型。说得直接一些,就是丝毫没有家的感觉。比起谭艾琳甚至是黎明朗的单身女性的寓所,毛纳的住宅确实有些悲凉。而这样的悲凉,在那个阴雨的早晨,她一人坐在浴缸里大哭的时候,尤为尖锐,仿佛长了利角,刺破了她不可一世的高傲、美丽和时尚。每次看到那一个镜头,我总是错觉她是浸泡在冷水里(尽管情理上来说这不太可能)。然后她妥协了,收拾起行李,给另外三个密友留下了告别的书信,一个人重新奔赴云南,嫁给了旅游景区餐厅的小老板。
周围的友人都觉得最终获得幸福的就是这个蜕下华服、高跟鞋还有精致妆容的造型师,而我对这个结局总是存在着歧义。比起所谓获得幸福,这更像是一个原本倚仗着美丽不可一世张牙舞爪却也直率得可爱的女人,最后终于被缺少婚姻加持而显得虚飘的生活折磨的举了白旗,于是迫不得已放弃了原本引以为傲的一切——高薪的工作、丰饶的物质、无所不谈的密友、源源不绝的来自于异性的倾慕,奔向了生活的另一个极端,逃开喧嚣的中心点,避世远居,嫁给了一个桃花源里的男人。仿佛一个迟暮的将军,被迫过起了颐养天年的生活。
这是所谓的幸福么。
当然,幸福这样一个虚幻的词汇,任何人都可以给出自己的定义。甚至可以耍赖地说,作为毛纳,这就是她的幸福。而故事显然也是支持这一看法的:它给了陶春一段残缺的都市婚姻,给了谭艾琳一个作茧自缚的下场,给了黎明朗一份看着昔日爱人另觅新欢的酸楚。这三个滞留在尘嚣里不肯远离的女人,要么背负着摔缺了角的爱情,要么背负着种种前因种下的苦果,在后来的崎路上持续独自前行。当然,决不能卸下的是那副潇洒无谓的神情,即便面对着毛纳的婚讯,也是一样。

又或者,如果毛纳不是这样一个张扬外放的女人。她平静,淡漠,面对着生活里的顺遂和倒霉,恪守着乐极生悲的信条,时刻监控着每一个情绪巅峰和低谷的落差。那么,在同样那一个都市的阴雨天,她还会不会蹲坐在浴缸里大哭,然后决然奔向了故事既定予她的那所谓的幸福。若是那样,她或许会变成又一个谭艾琳,坐拥着一场由挣扎拼凑起来的闹剧,在新欢和旧爱之间,在自我和男人之间,在寂寞和婚姻之间,在得到和失去之间。
孤独和自我是一对相生相克的奇异物质,后者的过量或者缺失最终都会导致前者。我们生来便携带着它们,却不知应当如何为这两样物质制定一个消长的定量,从而保持生活的平衡。

最近的一切都太反常。我希望这只是因为回暖却又摇摆不定的天气,只是因为过于敏感神经的作祟,只是因为乍现的懈怠所催生而出的不恰当的期冀。等到这一切都过去,我总会从不切实际的白日梦里醒来。梦里,我抱着一捧紫苏堇,在毛纳哭泣的那个阴雨天,看着你缓步走来。
3月2日

不是我不明白

今天,不文艺,不矫情,不吟诗,不做赋,不装死。
我忽然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Joy说,读到这份上,你必须你牺牲所有的social life。我当时偷笑,没问题,我本来也没有social life。
可是,她没说,顺便把吃饭上厕所睡觉喘气的时间也都牺牲掉啊。
第二,小佛说,有一次啊我有一份essay第二天交,可是头一天还没写,我就赖在贾小妞家的沙发上大哭,哭了两个小时之后,贾小妞终于说她帮我写。结果两个小时就写好了,还拿了很精美的分数。
那好,现在换我。我抱着砖头状的reading坐在地板上狂流泪。连嚎的力气都没有。可我不是小佛,等到我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我还得自己爬自来,重新坐到写字台前继续。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漫长的旅程,比如马拉松,比如婚姻,比如写作。可是,我真的想不出有哪一件事情你夜以继日地做却丝毫看不出进展。未读的部分,看起来竟然和二月二十三日那天一样多,没变化。对此,我的comment可以很精炼地概括为一个字——
操。
 
那天吃饭,与其说我是在怨责自己如何如何的忙碌,倒不如说我在炫耀自己未来两周都没课这个事实。件件一语道破天机,我却生说不是。如果说出去的话不是泼出去的水,那我现在能不能收回。时至今日,我惶恐于向旁人提及我的作息,我惶恐于对别人出于关心的询问和鼓励做出受用状,我更惶恐听到那句,别人都行,你也行。仿佛是唐僧嘴里的紧箍咒,稍加催念,就让我生出头颅即将爆开的错觉。伴随着浮现出的是曾志伟在硕大的姚明搭配“我能”口号的全球通广告牌前,捣着小短腿说,我也能。是啊,都能。男士们怎么不干脆说,我妈妈能生孩子,我也能。
 
其实,我还顺便明白了第三件事情。
原来,我曾经幸福过。
尽管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用过去式血淋淋地展现在我眼前,我仍旧拒绝为我彼时的不知好歹而俯首认罪。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过错。对于眼下所经历的,手中所拥有的,谁人都会习惯性地拿过往作为标尺,为其衡量一个价值。它的多寡左右着我们姿态。我一次又一次地对手里的幸福妄加诘责,不过是说明了一种趋势——我的生活正在不断的下堕。我不想追究这情形的始作俑者。如果思念都能矫情地算是一种病,那怨恨更是。而我已经病入膏肓了。我拒绝探究一个没有结果的问题来为自己的病情雪上加霜。倘若我对自己而言,是位医者,那也必然是个曾标榜自己通晓回天之术的庸医,此时却束手无策。
 
我终于开始不做稀奇古怪的梦了。比如我亲手把小三杀掉,比如海边一场陌生人的葬礼,比如在旷野上不停地奔跑,比如穿起黑色的婚纱。而最近的,是在她走后的无数个夜晚,我总重复闯进同一个梦里,梦见我捧着很多零头碎脑的杂物——播放爱的故事的音乐盒,只剩下半个的玻璃香瓶,吊线木偶,还有那句,一点相思几时绝——躺进一具黑色的棺椁。一片漆黑里,我完成了长期以来一直应该做却未能做的事——敛葬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小三总问我,你就那么想死么。我知道我肯定不想。为什么要死呢。生命就像意外抽中的长城十三陵一日游,不要白不要。或许,某天意外降临,我还会在生死弥留之际闪出一线求生的意志,以此支撑我跟未来得及道别的人说一声抱歉。死亡总是故事的最终话。可我却难以自制并荒谬地认为,那是条后路,在进退维谷时,我所唯一能奔向的光明。我被这只钝重的锚拴住了脚。锚深深插进海底的泥沙里,长长的锁链拖拽着在海面沉沉浮浮艰难呼吸的我。不论海浪把我推搡向何处,终有一日,我都会顺着链条的轨迹,一点一滴游进深海,背向难以穿透海面的阳光还有腥咸的风浪。深海里,除了没有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其他一切都很好。海难者居无定所的亡灵,被海啸吞噬的古旧庙宇,被鱼虾长住的沉船,人鱼魅惑的歌谣……
可是从二十三日以后,这样的梦境终于停止了。睡梦里开始有不同的长句接连不断地飘过。我看不清,却能精准地抓住一个反复出现的词,research,research,research。我真的很想吐。就算在梦里也是。我无数次想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冲去厕所抱着马桶吐个痛快,身体却偏偏灌满了铅,方寸都挪动不得。翌日清早,邻居家的装修队伍热火冲天地开工,广播搭配割锯钢条的噪音,声声刺耳,驱赶掉迷离中那些带有research的长句,也驱赶掉我的睡意。我顶着僵尸脸色和熊猫眼圈绝佳搭配的颜面、纠结在一起团成团的长发,站在镜子前面刷牙——我太习惯自己这副模样了。只能用解气两个字来形容。电视里是早间新闻那慷慨激昂的前奏。
 
怀里的砖头们越来越沉重,我知道我终于折腾得没了力气。
小佛发来短信,要不要去赌场,最近有两万元的抽奖呢。
我谢绝了她的邀约。不仅是因为明天一早的课,更因为我强烈的预感——我觉得我可以抽中罚款两万元的特别奖。
 
开心农场。你相信么,这世界上真有盯着偷菜地的。而这不是最鸡逼的。最鸡逼的是,此男永远不让别人偷他的。不知道他和地主大人是什么关系。如果不熟,我真的很想对他说——哈尼,这玩得不是真钱,您真不用这么吼[*1]。(真没人比我吼……)
 
终于如愿以偿地,我今天什么也没做。所以明天要加倍。人生真是精美的一逼吊糟[*2],对此我还是那一字真言——
操。
 
 
 
 
脚注:
*1: 吼,南京话,形容穷凶极恶,如饥似渴
*2: 一逼吊糟,南京脏话,形容一塌糊涂
 
【p.s. Joy大人,我解释的还准确不】
2月19日

誓鸟

清早时分,看着她们走进海关,然后我独自离开机场。那时候,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以低斜的角度把一束束光打在云朵上,漫天金黄。我想,至少至少,今天还是个艳阳天。
 
我看着她把一摞一摞的衣服从衣柜里搬出来,装进箱子,再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收拾好,接着在鞋柜前面挑选需要带走的鞋子。她收拾得很认真,除了物件如何摆放,她没有和我讨论其他话题。她母亲在外面收拾一些杂物,像是要带走的厨具,寝具还有打印机。这样的气氛让我陷入一种无端的惶恐。我竭力不去探究遗弃这个词——我讨厌自己变得很可怜。我坚决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一日的阴雨天。我想说点好笑的八卦,或者逗贫两句。她似乎没听见,偶尔抬头敷衍地笑笑。我经常以察言观色而自鸣得意,认为那是我所生活的扭曲环境里唯一学到的本领。可那一刻,这本领忽然失了效,我感觉不出她们的心情。我仿佛成了自由落体,不断下沉,除了失重般的心悸,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过我仍旧清楚地知道,迁徙是我的梦魇,只属于我一人的梦魇。对她来说,或许只是厌烦收拾整理的琐碎功夫,仅此而已。
 
那一夜的梦境,是一首歌——
漂流在你等待的漂流
自由在我以为的自由
 
我的周围漆黑一片,一如现实中的这一夜。白月星辰都未曾露面。离开华灯闪烁人声鼎沸的港口,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这歌声就忽远忽近地飘过来,反反复复,重重叠叠。
是谁在唱。
那是把陌生的嗓音。曲调有高有低,有缓有急,吟诵着即便是听觉亦无法触碰的哀痛,还有若隐若现的绝望。
我可以感知到睡梦里身体不断的辗转。
因何而忐忑难安。
漂流。这两个字触碰到我的伤口,把我一下从浅浅的睡眠中推醒。我睁开眼,仍是夜里。电脑休眠的指示灯一明一灭。我是多么痛恨这两个字,痛恨地无可奈何。居于船上,四处漂泊,沦为歌女,终日和官商饮酒作乐。春迟和淙淙都认为,无根就是自由的。她们的自由都带有相同的夙愿,那便是找回捆绑自己的枷锁,一段被遗失的记忆也好,一个爱自己的男子也好。又或者,我可以告慰自己,今日的漂泊是为了他朝心甘情愿地安定于某处,不论时移世易,就算地震海啸下刀子火山喷发,打死了也不再挪地方。这样的说辞会不会让内心觉得舒坦些。我没来得及想清楚答案。她收拾行囊的画面又开始在脑里翻腾,一遍遍回放让我觉得晕眩。恍惚间,打包行李的人变成了我。抵抗着濒死般地窒息感若无其事地把衣服鞋子化妆品装进一个黑色的大匣子,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盖上匣子,密闭的空间里,温暖却沉闷。逐渐稀薄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但却觉得安全。好像一场战争终于结束,无论战胜或战败,都可以从那噩梦般的氛围中解脱出来。我决定不挣扎,一定一定不挣扎。
 
可我仍旧从逐渐困难的呼吸里又一次惊醒。还是黑夜。我并没睡太久。拉松紧紧缠在脖子上的项链。我决定不去看闹钟。时间真是个讨厌的东西。不同于金钱、女人、爱情。关于时间,每个人一世被定额分配了一些,没有丝毫宽限。无论生活是高兴或困苦,平静或动荡,时间流过一秒,在这尘世滞留的时间便失去一秒。尽管如此,对于这件人生中最稀缺的物件,我竟然还能如此豪迈地挥霍,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我不想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也无力再挣扎。我已明白,很多时候,当我们走出去太过遥远,便无法辨识回去的路了。
 
人真的很自私。我更甚——我连直接说自己自私都不好意思,还要拽上全人类和我一起。就算一个月不见面,一个星期只发两条短信算作联络感情,叫我十次九次不出去,可只要知道这么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在开车只要二十分钟就能抵达的地方,心里就是踏实的。如同在黑暗里长久地坠落,却清楚地知晓将会落到何处。处心积虑地想把这样的安全一直延续,结果到头来天偏偏不遂人愿。
其实,你不是我肚里的虫,咱们也不共用一纸户口本,总不能缠着你一辈子。
人自私也得有个限度,对吧。
我老是故作冷漠地说,谁没有谁都能活。迫不得已之下,我决定试试,看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外面开始刮大风了。是不是夏末了。明天一定很冷。
祝愿即将晒成大只黑猴的你,一切顺利。
2月14日

洛末之死

Chapter 2

 

洛末没有朋友,只有远隔万里的家人。他们曾经是洛末网聊的主要对象,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她经常逼迫他们扮演朋友的角色,比如一同讨论八卦,一同讥讽某明星,向他们抱怨令她倍感不满的生活,可事实证明,这样的策略是失败的。他们或者责备洛末狭隘琐碎,或者疲累于这些无法提起他们兴致的话题。

洛末有一部手机,却从来不响。房子里有一部电话,唯一响起的一次,是深夜,一通打错了的电话。那铃声把热闹吓的一激灵猛窜起来,躲进沙发下。

洛末没有恋人,尽管她长的并不丑。谁也不知道,也不关心,她过去是否有过。绚烂的爱情无法降临在极度清寡的人身上。这种尖锐的冲突会把萌芽的爱意毫不留情地扼杀掉。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带发修行的冒牌比丘尼,死水一潭的生活包藏着尘世间的七情六欲。尤其是哀、恶和欲这三项,甚至更胜常人。 

 

在这栋房子里呆久了,热闹对洛末的眼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经常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洛末禁止它接触除了地毯以外的一切家具——盯着主人的眼睛。在看电视的洛末感觉到了,也盯着它。他们就这么长久地对视。永远都是热闹先把脑袋转开,它蹲坐起来,抬起前爪挠挠耳朵,就走开了。洛末扭回头,继续看电视。自从把热闹抱回家的那天给它起了名字,洛末再也没在这房子里开口说话,甚至连小声哼歌都未曾有过。所以,热闹只能感觉——从她的呼吸里,从她的表情里,从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更重要的是,从她的眼睛里。起初,它触摸到的是一种焦虑和渴望。热闹不明白。直到有一次对着镜子的时候,它也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这时的洛末一模一样的神情,那原来是不甘心被丢弃被遗忘的挣扎。但时日久了,洛末眼里这唯一一抹还在流动的神采也消失了。她不再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电脑键盘,紧紧抓住唯一一个和外界沟通的渠道了——那算得上是一根能拯救她于无涯孤寂之中的救命稻草吧,可是她连这也丢弃了。洛末变本加厉地厌恶热闹的靠近,大部分时间都它都被关在阳台。她不能忍受另一个生命这般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令她产生被侵扰的不安。

 

洛末的新书要出版了,和以往一样,她到出版社看看封面和封底的设计。出版社的职员们,正忙里偷闲地扎堆在茶水室里聒噪。洛末走过的时候,她们闲聊的内容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向姐妹们报告一下,我的第N任男友以于上周五卸任了,第N+1任近日就职……

给你们看我之前假期旅游的照片……

市中心专卖店在打折呢,下班一起去逛逛阿……

 

洛末不想听到这些,更害怕被卷入这场讨论里。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卷入任何一个圈子。她不想了解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个世界里的人。她害怕知道他们都拥有什么,更重要的是,她更加恐惧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她担心这样的不平衡会刺激内心的欲望苏醒发芽,生长出求而不得的痛苦,令她的哀怨和憎恶燃烧得更加肆无忌惮,最终会把她自己烧成灰烬。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可还是被正对门口的那个新交了男友的编辑看到了。

来啦,总编在办公室呢。

大家都回过头来和洛末打招呼。洛末微微笑了笑,向她们点点头。新来的几个校对,从未见过洛末,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旅游拍的照片,要不要一起看看。旅游归来的策划客套地招呼她。

洛末摇摇头,指指里面,努力在脸上表现出迟到了的慌张,转身正要向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走去,被另一个声音叫住,洛莫,你是洛莫阿。

洛末回过头,是张陌生的面孔。一个年轻男子,带着眼镜。

你真是洛莫啊,我刚才还在想……

洛末被这陌生男子的热情招呼弄得一头雾水,继而感到有些厌烦。她没等那男子把话说完,就又指了指总编的办公室,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里面走去。

 

这男子是出版社新来的校对。他看着洛末快步走开,感到有些尴尬,可一旁正传看照片的同事却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她一向是这样的。很少来,也不和人交往,一个同事把看过的一摞传给旁边的人,我们也很少看到她。

写的东西和她本人不很相配阿。这男子说。

是啊,估计是不能说话,所以内心比较……那个同事抬起头想了想措辞,恩……压抑。

真的?校对好像发现了重大秘密一样,兴致高昂,她怎么会是哑巴……她什么时候不能说话的……

 

洛末已经走进了总编的办公室,所以没有听到这段有关她的议论。站在总编办公室里的洛末,素净、沉默,因为长期不出门晒阳光,所以苍白。

总编把几套新书封面设计的草图拿给她,这是几种设计,有什么意见,可以写下来。

洛末点头。

总编瞥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你脸色很难看。

洛末从设计图里抬起脸,敷衍地笑了笑。自己向来是这副面色,何来的难看和好看。

总编和洛末曾有过一段露水之缘,那是在洛末刚刚和这家出版社签下合约的时候。之所以是露水,是因为缘份还没有来得及轰轰烈烈地展开,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扼杀在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邀请中。总编以为,这是因为他有一个七岁的爱女,和结婚九年的贤妻。可真正的原因只有洛末自己知晓。

总编第一次看到洛末,便对她生出一种异样:洛末把书稿放在桌上,冲他礼貌地微笑,然后从容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看向窗户外。所有动作都从缓、自然,没有丝毫地局促。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书稿能不能出版,自己能否给这个主宰自己书稿命运的人留下良好的印象。这个女人明明就坐在自己对面,一臂之遥,可却感觉相隔了百重千重的云雾,影廓不容抗拒地吸引着旁人的视线,待仔细打量企图一探究竟的时候,又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彼时,这个年过而立的男人竟也不可避俗地相信,这是不寻常的情感滋生的前兆。他不愿也不舍为这段即将展开的感情扣上婚外情帽子,尽管事实确是如此。

 

总编走到窗台旁的玻璃柜,拿出两个杯子,他一边倒水一边对洛末说,最近残联和作协最近正在合办一系列活动,其中有对杰出的残疾作家进行专访,我为你安排了,你准备准备,应该就在这个星期。

洛末翻页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是,我知道你一向抗拒这样的活动,但这对你的作品还有你的知名度有益无害。

洛末从封面设计图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到草图本上.

总编有些不耐烦了。你不应该总这么固执。再者,这是社里对你的安排,你应该尊重。更何况,我已经和对方安排好了,决不能临时退掉。

那么——我应该伪装成什么部位的残疾去接受访问呢。

总编被洛末的声音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

……会说话。

洛末不语,重新低头继续翻看着草图。

她从没在这个人面前张口说过话,甚至连你好和再见都没有——即使她清楚地明白这个已婚男人想接近自己,想超越总编和作者的关系,超越朋友的关系,发展出其他可能。而她在意的并不是已婚这一点。其实,不仅仅是他,洛末一早就发现,这里的人都误以为洛末是个失了声的残疾作家。可她也渐渐意识到这个荒诞的误会为她省去了一切她所厌恶又恐惧的繁琐——招呼,寒暄,客套。这些为了维持一个人谦虚和善姿态的伪装全都不再需要了。没人会因为一个哑巴的寡言而批判她冷漠、傲慢。洛末感觉到了暴露在凡世里唯一的一丝安全,所以从不解释。如果没有刚刚这一状况,洛末在他们眼里仍旧是一个失声者。

电话铃声搅散了即将凝固的空气。总编却并没有接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瞪着洛末,任电话在写字台上叫嚣。铃声坚持了一分钟,最终败下阵来。这间屋子又重新弥漫起尴尬的静默。他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瞪视了洛末片刻,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继续刚才的工作。

就这个吧。洛末指着最后一套封面。那是一个女人躺在一间石室的中央,一具白骨半露的尸体悬挂在她的上方,四周一片火海。画面的最下面,写着书名——《花咒》。妖娆的曼陀罗盘绕在一侧,漆黑如墨。

总编头也没抬,一把拿过草图,摔在桌上。

 

——未完待续……

12月27日

洛末之死

Chapter 1

 

在医院的死亡证明上,死因这一栏填写的是心肺功能衰竭。可是热闹知道,洛末真正的死因。

 

热闹是洛末养的猫。一只黑猫。热闹记得,洛末到宠物店买下它那天,执意要买一个笼子。店员向洛末解释,小姐,猫是不需要放在笼子里的。洛末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她不想这只猫回家的路上在车里乱爬,弄脏了皮椅。店员怔了怔,又赶紧换上一副职业的笑脸,把猫放进笼子,送他们走出店门。洛末把笼子扔到后座上,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你,以后就叫热闹,寂寞的天敌,热闹。这只猫什么也没听懂,但是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话给自己烙上了所有权,也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主宰自己生命的人,不喜欢自己。

洛末的家很大,只有她一个人。整个房子一尘不染。后来热闹知道,洛末有洁癖,连地毯落上毛发都不能容忍。她不允许热闹踏进卧室半步,犯规的黑猫时常会为此遭到痛打。洛末的家很空旷,除了基本的家具,没有装饰品,没有挂画,没有植物,只有书房桌子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在雨天,还是小孩子的洛末伸开双手,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咧开嘴大笑。头发湿嗒嗒地贴着额头。热闹觉得,那不是洛末,尽管相貌一样。它怎么也想象不出,主人竟然会笑。它认定这是主人的妹妹。洛末生活清寡,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碰荤腥,每天只吃菜和水果。她偶尔会喝些牛奶,心情好的时候,会倒一些在热闹专用的碗里,然后端去阳台——她怕热闹打翻牛奶,弄脏地毯。热闹刚到洛末家的那天,她就那么做了。只是热闹不知道,那是主人少有的心情好的表现,为了家里多了一个除自己之外的活物——它错失了讨好主人的机会。

洛末以写作为生。她与世隔绝,作品也脱离实际,阴暗暴戾,可是很好卖。这违背了浮在世俗最表层的常理,却精确遵循了潜伏其下的潜规则——世人压抑着各种不能被所谓道德观接纳的心态,成为她思想的认同者,为她的作品提供了市场。只是洛末拒绝出版社为她策划的一系列包装和宣传活动,所以始终都没能够跻身所谓当红作家的行列。书稿完成后,她通常都把它邮寄给出版社。社里总编和她之间的交流在一个时间里永远是单方面的:总编的意见用邮件告知她,洛末修改了书稿再寄回出版社。每次新作品出版之后,出版社都会寄来一本样书,她把它们放在窗边书架最上面一层,从未翻过。

她不算是一个高产的作家。在写作方面,她有些过分任性了。没有灵感的时候,宁可无所事事地坐在窗台上放空自己,也绝不为了邻近的交稿日期而硬生生挤出几段。这一个一个极度懈怠的时刻组成了她青春年华的绝大部分。颓丧仿佛渚泽,周围开满了妖艳的花朵,诱惑迷失的思绪。洛末对这样的诱惑完全没有抵抗力,她总是轻易地就放纵自己的心绪随意漂流,漂流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漂流到盛开在沼地的花朵旁。她看着自己的思想一步一步迈进泥潭,慢慢走向中央,却无动于衷。最终,她会因为现实世界里的一些事物的打搅——比如,总编的催稿,打错的电话,亲人的问候,最近则是那只黑猫(热闹经常在这种时候跳上窗台,踩在她的腿上,她就因此一惊)——继而跌跌撞撞地摆脱出来。然后她会一脸厌恶地把热闹推下去。她想知道,倘若自己一直沉沦在片泥沼里,会不会最终被吞没,窒息。

热闹刚刚进住这房子的日子里,它常看见洛末抱着电脑,和一切她能够的着的人聊天。它爬到桌子上,蹲着,观察主人。电脑一发出叮当的声响,她就好像接到了指令一样,飞速地乱敲一通键盘,然后静止下来看着屏幕,等待。等到再次听到叮当的声音,她又飞速的敲打,然后再次静止下来,等待。这样反复一小会,她就会完全停下来。整个房间也随着安静下来——没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屏幕上也没有新的文字或者图案出现,也不再有丁丁当当的声响。显然,电脑另一端的人和她并没有很多话题可聊。洛末垂下双手,坐在那里,瞪着屏幕,眼也不眨一下。

她那么坐了一会,转脸看见在一旁望着自己的热闹。那一刻她猛然警觉这屋子里有人,不,准确地说,还有别的生命。这只令人厌恶的生物似乎能读懂洛末的思想,摆出一副讽刺的嘴脸,哂笑她的无人问津。她立时感到羞愤交加,抄起手边砖头一样厚的书挥过去,热闹一声尖叫,掉下桌子,又滚出去老远。

洛末走到热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它。趴在地上的热闹被长长的影子覆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它立刻站起来,死死盯着洛末手里的武器,弓起腿,随时准备一跃逃开。洛末举起书,它立刻箭一样地飞窜出去,一直跑到书房外,这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发现主人只不过是抬手把书放回书架上。

洛末瞪了它一眼,关上房门,坐回桌子前。

她又开始觉得难以呼吸了。

一年前的一宗伤人罪,洛末强制接受心理治疗。她并不是很配合。每次平躺在那张天鹅绒躺椅上,她总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就是那么静静躺着。医生尝试很多方法,都无法让她开口说话。医生提出催眠,她立刻拒绝了。医生最终放弃了她,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前,他建议洛末饲养一只宠物,陪伴自己,也许这会有助于缓解病情。她接受了——尽管她对于动物全无好感,甚至有些厌恶。她想看看,隐忍于心的被孤独凌迟的疼痛感能否最终凌驾于这种厌恶之上,让她的情感最终向这只猫妥协。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一心理治疗的可靠性,显然,这只黑猫丝毫没有为自己带来半点的宽慰感,更不必说什么愉悦感了。

假如动物确实能为人类治疗心理顽疾,为什么他不干脆建议我养只海豚,起码不会掉毛,也不必给它洗澡。洛末愤怒地想。

 

 

                                                                                                                        ——未完待续……